□ 丁 智
紫云英繁星一样缤纷在田野，涌向那个叫湾里的村庄。
方早德清楚地记得，父亲方仁润的脸像霞光一样温暖地舒展开来。从淳安到德清，从德清回淳安，再从淳安到开化。为了新中国“一五”重点工程新安江水库的建设，一家七口人十年搬了三次家。开化人多地少，每人只有三分地，1969年他们一家从浙江来到地肥水美的江西省铅山县湖坊镇安兰大队湾里生产大队。
十户农家十天的派饭，每天都像过节，有纯粹的白米饭，不用夹杂玉米，更不用夹杂红薯。48户，156人，296亩水田，还有1100亩的山林。坐在村里那棵最高的水杉下，对着溪水中波光粼粼的月光，方仁润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叮嘱儿子方早德：故乡淳安也许浸在水下了，这儿，只要肯干，肚子肯定能饱。
一
月朗星稀的夜晚，田野有蛙鸣的声音。望着月光下水平如镜的水田，听着那条水牯吃着稻梗沙沙的声响，方早德笑了。他觉得自己的工分评个满分十分，应该是没有问题了。
三个月前，他手持木耖赶动牛准备耖田，结果，牛一起步，耖哗啦一声就歪了。待他扶稳耖，用力按住耖，田泥被带动，顿时如山一般堆积。往上一拎，耖又“飞”着向前，留下凹凸的水田与一阵哄笑，还有那一脸无辜的老牛。
其实，对于农活，1944年出生、时年25岁的方早德是熟悉的。浸种、发种、催芽、育秧，他做得精细；犁田、耙田、耖田、栽禾、耘禾、收割，样样熟悉。别看个子小，担250斤的湿谷在狭窄松软的田埂上，他也绝不会打趔趄。当队长得知开化旱地多、水田少，一丘水田面积仅几分后，便断言：耖田够呛。
水田在插秧之前，要先犁田，将土地翻起来。之后，再耙田，用耙将土耙碎。第三步就是耖田，用耖将水田耖平，让土块成泥状，使水田达到“水平如镜，泥烂如浆”的状态。
田耖得平整，没有坑坑洼洼才不会导致高处禾苗旱、低处禾苗淹之忧。只是田亩面积越大，越难耖平；田泥越深，手越难掌握劲力。
耖田不仅要力气，更要技术。高处的泥耖到低处，手要扶稳，耖入泥土不能太深，深则泥聚，不但牛吃力，且又产生新的起伏，反而弄巧成拙。耖田，需眼观六路，也需循序渐进，一层一层地将泥从高处推向低处，直到一丘水田平如镜面。
种二季稻，方早德主动请缨去耖田。队长原本不同意，架不住方早德纠缠且言明是义务工，便同意了。在认真观察了队长耖田，并虚心请教之后，就着晚霞与月光，方早德一遍又一遍认真体悟耖田用力的技巧。耖平田，还用楼梯横着平了一遍。第二天，看到那块能照得见人影的水田，队长拍着他的肩膀笑了。
经历过一季水稻收割与二季水稻栽种的“双抢”，当方早德扛着与他个头相差无几的禾仓能一肩回村时，他看到大家赞许的目光。他满心欢喜地期待，队上能够将他的工分从9分提高到10分。没想到，队长却不以为然：堆草垛才是硬骨头。
二季稻谷收割之后，金黄的稻草堆满田野，一座座高高的草垛在村庄高耸。方早德也试着打圈堆叠，可是圈越叠越小，草垛只堆到一人高，人在上面就无立锥之地了。经仔细观察才知堆叠还要略向外拓展。谁知草垛“肚”越拓越大，一会便瘫塌。之后，才知，堆草垛，根基要稳，堆叠要平，拓展外延要缓，挤压要实，收顶要紧。
站在高高的草垛之上，看田野在村庄之外伸展远方，青山如带与云飞动，方早德真想放声高歌。
虽说冬季是农闲季节，但方早德一直看不到乡村悠闲的模样。稻谷进仓之后，溪边的水碓日夜鸣响，各家各户排队舂米，一担谷往往要经一两个小时才脱壳，再经风车除去米糠。只要天放晴，队上就组织割光、铲光、烧光“三光扫荡”。割野草、铲山皮与地皮，将杂草、枯叶收拢烧草木灰，一为灭虫，二为积肥。烧灰是个细致的活，要先垫一层草木，再铺一层土，让草木慢慢烧。如此反复循环，十几天不歇，直到村庄清爽明静。
草木灰烧好，就要清洗牛栏了，牛粪要与草木灰拌匀，堆在大地上，经一冬的霜雪，来年，就是稻田最好的肥料，人称：焐灰。当然，还有泥塘，等待新年临近，将村口池塘的水放干，将塘中的鱼按劳力及人口分到户，之后就要忍着冬天的雪雨，将塘泥挑出来，这也是稻田的一种营养。当然，还有紫云英，这种美丽的花朵，在盛开的时候甘于碾压成泥，肥沃田野……
1969年，方早德出工339.5天，每天9分，共赚工分3095.5分。其中40分为抗旱，用手推水车起水，通宵干了4个晚上，队上奖励，每夜计10分。当年，生产队分红，每工分值1角钱。一家人工分相加，除去口粮，全家分红得26元。
方早德还被评为公社“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农业学大寨标兵。
1970年，与队上最好的劳力一样，方早德工分提高到满分——10分。
二
没有比1983年更忙碌的年份了。时任公社种子员的方早德记得，早上还没有起床，就有人敲门。人还没有出东村，就有西村的老百姓将自己堵在田边。每个人都将他“财神”一样地抢着。
因为一次对稻虫的事先预警，安兰大队的队长知道了这个只有小学文化的方早德。之后，公社书记发现，在农业知识上，他比一些高中生懂得还多，学得还快。1973年，方早德当上了大队的农技员。
其实，方早德早就从报纸上知道杂交水稻这个新生事物。但他没想到，1976年县政府组织农技员到海南学习此项技术，他能有幸参与。杂交水稻的培育是辛苦的，父本、母本不但要在不同时间间隔栽种，而且施肥、喷洒调节剂也要分清母本、父本，根据实际情况具体实施。在阳光最毒辣的正午，禾花盛开最灿烂，这是人工授粉的最佳时刻。头顶是热辣辣的太阳，脚下是滚烫烫的泥水，人被齐腰高的稻秧包围，还需“张飞绣花”一样手持竹枝轻轻地拂动父本禾穗，将雄蕊的花粉向母本雌蕊柱头传送。育种、种植、授粉、结实、收割，这应是世界上最尽职的“媒人”，包办媒妁，还有一生的成长。
1978年，方早德作为骨干成员，再次赴海南学习育种及杂交水稻的种植。白天劳动，晚上听农业知识讲座。亩产翻番、吨粮田……增产的前景让身处异乡的育种人心潮澎湃。
精耕细作、小株密植、大力催肥、早防虫害、引进良种，在农业学大寨中尝试的各种粮食增产方法，在一枚杂交种子的面前，显得是那么暗淡无光。
好像是为了迎接水稻增产这个翻天覆地变化的伟大时代，1979年，铅山县各公社成立了农业技术推广站，设有种子员、农技员、植保员，方早德成为一名农技员。
方早德清楚地记得1980年的那个秋天，在康家大队晒谷场上，依次排列九箩晒干的稻子。队长亲自过秤，亩产919斤。队长兴奋地跳起来喊道：至少增产了200斤！之后叫来会计吩咐道：打100斤麻糍，犒劳大家。方早德记得，在康家的老祠堂，几十张桌子排着，雪白的麻糍热气腾腾，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像是心中有蜜流淌。他感觉那天碗里的麻糍特甜，有种叫着“甜到心里”的幸福在生长。
一粒种子让水稻增产的梦想轻松实现。
农业技术推广站的技术人员都成了香饽饽。陈坊河沿途抽水排灌站的建设，各村抽水机的安装，再也不用披星戴月地用木水车架在溪边取水了。脱谷也用上了打谷机，那种要壮劳力背着禾仓下田、壮汉轮着稻梗打谷脱粒的日子一去不复返。脚踏打谷机让妇女儿童也可将稻谷轻松地脱粒进仓。抢收、抢种的“双抢”紧张程度好像缓和了许多。
最让人喜悦的是，1983年实行了包产到户，对于农业科学种田，每个人好像都如饥似渴。
人人都像是开闸的流水，奔流着使不完的劲。方早德感觉自己也是如此。播种、育秧、栽禾、施肥、除虫，方法、时间、步骤、要点、难点。要让一枚稻子健康快乐地丰产，涉及太多的知识。每个阶段，方早德都要集中几天，利用晚上的时间到各队去授课。会议室常常挤满了人，有唱大戏般的热闹。
钟李大队老黄栽种杂交水稻，二谷亩产达到1123斤，这比原来使用常规稻种，产量翻了将近一番。1983年，湖坊木鱼山粮站，交余粮的队伍排了一里长。方早德与父亲方仁润共卖余粮6000余斤，一家粮食收入1600余元。
三
其实，高中毕业的方加军志向是当教师。1987年，当方早德动员已在学校工作两年的长子方加军到乡农技推广站工作时，方加军是非常不情愿的。美其名曰种子员，其实就是侍弄土地。
父亲方早德这时已被选任科技副乡长，爷爷方仁润已近古稀，家中的田地就此荒掉吗？
在方早德眼中，这是土地创业的最好时期，科学种植让扎根土地大有可为、大有作为。乡村需要有文化的年轻人耕种土地。他相信土地的回馈。
土生金，这是五行相生相克的理论之一。方早德叮嘱方加军，土地生长“黄金、白银”首先靠的就是勤奋。为此，除了包产到户10余亩的水田，方早德还让方加军另外承包了20亩以种植稻种。
只有自己成能手，才能言传身授。地膜育秧、测土施肥、品种对比、双季杂交、父本繁殖等，县农业局一出现新的项目，方早德就努力在湖坊推广。群众或不相信，或嫌成本高，或嫌技术有难度，实施太麻烦，他就让方加军先在自家田地作示范，是骡子是马，让群众看个明白。
一个人除了工作，还要照顾30亩的土地，特别是育种，栽培、喷药、授粉都要分类实施、精细管理。这个难题在小型耕田机出现之后，迎刃而解。30亩地的耕、耙、耖都由耕田机承担。在插禾、收割的季节，乡村竟然出现了“插禾客、割禾客”，按田亩支付工资，秧就整齐地栽在了田里，稻谷就一担不少地挑到了家中。那一年，方加军为自己算了一笔账，剔除口粮，剔除一切开支，他个人纯收入竟有1.1万余元，这可是他当民办教师年工资的十倍！
也许是榜样的力量，也许是改革开放的大势所趋，在湖坊镇，种几十亩田的种田粮大户，不断涌现，有一年，县里表彰了一批种粮“万元户”，湖坊竟有三人。
方加军不由得暗暗佩服父亲的眼光，也为自己从事农技工作而备感自豪。2009年，方早德荣获了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全国科普工作先进工作者”、农业部“全国农业劳动模范”以及“全国农牧畜渔业丰收奖”二等奖。
一枝独放不是春。不仅是粮食种植沐浴在改革开放的春天里，各行各业在乡村的花园均呈百花争艳之姿。
开始是村头村尾有了小卖部。之后，各乡村有了诊所，有了农药、农资代销点，开始有石匠、木匠等手艺人进城务工；之后是初中、高中毕业的年轻人到浙江、广东，轻而易举地就能找到工作。最不济的，在乡里的煤窑打工，或者将农家吃不完的南瓜、豆角、芋头、花生等农产品用自行车运到集市贩卖，一天也能赚个几十元。
家电、五金、饮食、美容、美发、照相馆、汽车修理、舞厅、图书……各式各样的小店如雨后春笋在湖坊的镇上萌发，新市场、新街道、新学校、新医院……新的集镇形成，也就是五六年的工夫，改革开放让乡村日新月异的变化。
几年后，农民们逐渐发现，在乡村的各行各业中，种稻谷依旧是最苦最累收入低效的一种职业。
育秧每亩约100元；犁田、耙田、耖田、移栽每亩约100元；肥料每亩180元左右；农药150元左右；浇灌，含油费每亩约60元；收割机每亩约100元，剔除个人劳动投入，一亩田成本约700元。按亩产1000斤，每斤1.2元计，一亩稻田含个人劳动投入利润约500元。就算一个人种20亩、两季稻谷各有1000斤的产量，辛苦一年，仅值一个木工或一个煤炭工4个月的收入，这收入有时还抵不上一个街旁卖韭菜饼的老太太，或街口一个麻辣烫的摊位。
粮食连年丰收，但卖粮难的问题却总像影子一样困扰着乡村。虽然稻谷最终卖出，粮款最终兑付，但那种被人冷落的感觉在丰收的喜悦里总有一丝叹惜。
粮食刚入仓，农业税刚完成，余粮款刚进入口袋，收村提留、乡统筹的乡村干部就登门拜访。
2003年，方早德到湖坊镇最偏远的横塘村指导春种，看到了两户农民将《退耕还林协议》交给他看时兴奋的表情：终于可以不交提留统筹，可以不种田了。
那退耕种树的山垅田，是1965年农业学大寨时开垦的。因灌溉难、产量低，已荒多年。退耕还林不但取消了该田的农业税，同时，种上树，还有相关的补贴。
在为群众高兴的同时，方早德有种失落，如秋叶面对夕阳。
四
在大年三十的饭桌上，方早德谈起了当下的农业，从种粮的积极性谈到市场、品牌、产业与科技。
方勇军读到父亲期待的眼神。在商海打拼多年的他知道农业投资的风险——辽阔的土地就如大海，小投资，难以激起浪花，听到回响。
国家减免了农业税，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民以食为天”的基础，这些都是农业发展的动力。
父亲的分析，其实就是一种召唤。2004年11月，江西省江天农业科技有限公司成立。弟弟方勇军为董事长，哥哥方加军为总经理。
品质从源头开始。
公司依旧从种子起步，他们聘请高校农业专家一道进行优质水稻品种选育，历经11年，培育出优良水稻品种鹅湖香稻。并通过省农作物品种审定委员会品种认定，命名为“赣晚籼40号”。鹅湖香米先后6次被评为中国优秀稻米博览交易会“金奖大米”。
铅山是“中国红芽芋之乡”，由于红芽芋是无性繁殖的植物，长期种植容易引发病毒病，严重影响质量、产量和红芽芋产业化发展。针对这一现状，公司积极与安徽省农科院合作，开展了红芽芋脱毒种芋繁育技术攻关，经过8年的艰苦探索，累计投资600余万元，最终获得成功。他们还制定了两项地方标准，获得6项国家实用专利。2019年，铅山县红芽芋繁育基地被农业农村部认定国家区域性良种繁育基地。
这期间，随着乡村振兴各项措施的落实，农村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2006年1月1日，在我国沿袭两千年之久的农业税全面取消。同期，粮食直补、良种补贴、农资综合补贴的试行与推广，还有新农村建设的实施与秀美乡村的建设，让许多人感受到乡村与城市差距正在缩小、农民与城市各阶层的劳动强度正在缩短。
水稻抛秧、种子直播技术、无人机撒种、机械化插秧，仅稻子栽种就姿态各显。机械化喷撒农药、机械化耕地、机械化收割、机械化烘干稻谷，机械让稻子从大地直接进入粮食加工厂，让农民彻底远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
基本农田改造，让平整的大地农用机械得以自由地一展身手。病险水库治理、农田水渠改造，让水可以直接流入稻田。方加军说：“种一季稻子，农民也可以做到穿着皮鞋劳动。”
机械让农民从繁重的劳动中解放，也让乡村的劳力剩余严重。让农民增收，不仅要有产量，还要有质量，更要有“花样”！要通过各种经济作物富裕乡村，要让他们提升素质加入到农业产业的各个环节。
2015年，方勇军、方加军投资3亿元在铅山县农业园建立了产品科研、良种培育、创客孵化、科普示范、开发加工、市场交易、冷链物流“七位一体”的现代农业科技园，迅速实现了企业升级换档。他们还加大与高校联系建立院士工作站，建成省内外知名的农业科研基地、优良品种繁育基地、高产种植基地和农业产业示范基地，并通过国家高新技术企业认定。一个拥有2万亩绿色优质大米生产基地、10.2万亩红芽芋生产基地、年销售总收入突破2.8亿元的公司，让5300户的农民受益，让农民人均年纯收入增收4860元。一家国家级农业龙头企业，在心系群众的幸福里破壳而出。
方早德清楚地记得，2007年8月26日，在湾里新村的来龙山公园，江西省铅山县首届芋头节盛大开启。芋王评选、芋王拍卖、全芋宴、“红芽佳人”颁奖等活动在竹林清风里徐徐展开，充分展示了铅山特色的芋头文化。活动以电视+网络直播+新媒体推广的方式权威发布。各地游客陶醉在青山环抱、绿水相依、稻花田野、芋叶荷举的风情里。水泥村路在新颖别致的农舍穿行，时尚的广场、典雅的戏台、惬意的笑脸……当年偏远的小村，现在被省政府定为全省十个“最美的村庄”之一。
2018年，江天公司投资30亿元，在上饶实施占地1000亩的江天农博城项目，项目建设包括蔬菜、水果、冷冻食品、副食品等在内的各个批发市场，配套建设仓储、冷链、配送、物流中心及农业智慧大厦等15项服务功能区。目前，项目第一期已经开张运营。全面建成后，将成为华东首家智慧农博城，也是最大的农产品交易市场。一枚果实、一粒米、一株蔬菜，将不再担心身老乡野，它们将带着乡村的芬芳与城市美丽相约。
农民、农技员、农民企业家。大地生长的植物，心怀大地。